读山大玉海:元代的镇国重器|寻玉
它装过忽必烈的御酒,做过道士的咸菜坛,又被乾隆用千金赎回:北海团城上这只玉瓮的七百五十年,比任何小说都跌宕。

至元二年,公元1265年,忽必烈下令做一只酒瓮。
规格是国器级的:取整块杂色巨玉,重约三千五百公斤,可贮酒三十石。器身浮雕海龙、海马、海猪出没于惊涛骇浪,气势磅礴——蒙古帝国的胃口与豪迈,全在这只瓮上了。它被安置在广寒殿,忽必烈在殿中宴赏宗室群臣,玉海贮酒,君臣共酌。一只玉瓮,盛的是帝国的酒,也是帝国本身。
这就是读山大玉海,中国现存最早的特大型玉雕。在它之前,没有这么大的玉作;在它之后,要再等五百年,才等到故宫那座大禹治水图玉山——一头一尾之间七百年,它是唯一的顶点。
它的材质是一段公案。玉料黑质白章,杂色斑斓——通说取自南阳独山一带的玉材,也有杂色和田玉之说。工匠没有回避杂色,反而顺着颜色的深浅安排龙兽的出没:深色处藏身,浅色处显形,波涛的明暗全靠玉色自带。因材施艺四个字,没有比它更早、更豪迈的示范。
然后是它跌宕的后半生。
元亡明兴,广寒殿毁于火,玉海流落民间,几经辗转,被西华门外真武庙的道士搬去——当了菜瓮,腌咸菜。国器沦为菜坛,一腌就是一百多年。
转机出现在乾隆初年。乾隆帝访得此器于真武庙,考订为元代旧物,大喜,以千金赎回,于乾隆十一年安置在北海团城之上,专建玉瓮亭陈设,并先后四次题诗,刻于玉海膛内——那位一生写过四万首诗、自负考据功深的皇帝,把这次为国宝复位视作平生得意之举。今天的团城玉瓮亭里,它就站在那,身上是他的诗。
看这件东西,有三个层次:看体量与纹样——瓮身之上波涛层层涌起,元人的刀法粗豪有力,和宋的精细、明的富丽都不同;看材质的用法——杂色玉被雕成了活的海世界,瑕与色都成了语言;看命运——一件玉器经历帝国兴衰、庙宇烟火、咸菜盐卤、皇帝题诗,最后安坐公园山丘,看游人拍照。
很多玉友会把它和清代玉山搞混。记两点就行:年代,元初对清乾隆;功能,贮酒的瓮对陈设的山。一瓮一山,相隔五百年,都在北京城里。
而它自己,什么都不解释。海兽在浪里出没了七百五十年,浪就没停过。